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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印象
2009-7-23  
        文/蔡金君

        一)

        温州,好大的名气。我有几个从来没有来过中国的朋友,在饭桌上常常会问起我,中国除了北京、上海和温州外,还有什么其他有名的城市吗?听口气,温州似乎和北京上海是同类的城市,在我们国人令人大跌眼镜。

        不过温州确实有过人的地方,整个地球上,除了南北极等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外,如果你能说出哪个地方没有温州人,那我就真的服了。不但北京有温州村(浙江村),美国、法国、意大利也到处都是,那是整个村整个村的移民,大量的连普通话都讲不好的温州农民,英语、法语和意大利语,就更加不晓得了,但朴实而敢为天下先的温州人,就敢于在自己一无所知的异国他乡开始闯荡,开始艰辛的淘金之路。你通晓外语,你受过高等教育,但你有如此的勇气吗?就凭这一点,你就不能不服温州人。

        遍布全球的温州人,四处抢滩商铺的温州人,自然也就把来自温州的产品带到全球的各个角落。物美价廉的温州货,简直就是中国货的代名词。来势是如此的凶猛,以至于在国外的竞争者还没有开始做好充分心理准备,温州货就开始遍地开花,欧洲制鞋大国意大利和西班牙,更是被搞懵了,不经意的举手投足之间,才发现自己已经处于孤岛,很有可能就会被淹没在温州货的海洋里。于是就爆发了制鞋企业的抵制,更有极端的焚烧温州鞋的事件出现,那是一种被逼迫的歇斯底里的疯狂,一种虚弱的外强中干的抵抗,向来标榜贸易自由的西方国家,开始祭起贸易保护主义的大旗。你让高傲的西方社会害怕,不能不说温州人是成功的。

        当然了,这里指的温州,不是行政区域上的温州,而是包括台州、金华等城市的泛温州地区的浙东南沿海城市,这块中小企业星罗棋布的经济异常活跃的土地。

        温州这么大的名头,中小企业如此发达,老板数目众多,在我们的印象中,这里应该是一片富得流油的地方,不是吗?温州炒房团,身影挪到哪里,房价就在哪里节节攀升。就连北京上海如此水深的地方,也被掀起汹涌的波涛。就如同变幻的魔术,令人惊叹不已。那么这个炒房团的大本营,是不是特具有魔力,特绚烂呢?

        如果你抱着一种朝觐的心态,一出温州机场,可能就会令你大失所望。温州的市容市貌,和其他普通的城市相比,没什么区别。作为对外窗口的机场,那是显得非常的陈旧和狭小,和其他城市非常现代化的机场相比,绝对是一只丑小鸭。即使在建筑最好的新城区,你看到的也就是很普通的一座城市。

        现在你看到的,已经是焕发新颜的了。回到5年前,温州的城市建设就更加落后了。有名的商业中心信河街,挤得连车子都进去困难;唯一拿得出手的人民路,也就是双向六车道,在和诸如北京上海等超级城市相比,实在是显得寒碜。这里是市区,到了下面,一个叫“中国汽摩配之都”的塘下镇,那个外商前来洽谈络绎不绝的出口基地之一,居然连条像样的路都找不到。名满天下的温州,基础建设方面,居然会是这个模样,而我到过的随便一个城市的开发区,都是道路宽阔,设施完备,温州的开发区,给人另类的感觉。

        温州人是不是有点傻?带着这个问题,开始寻访温州。

        二)

        说温州人有点傻,也没有太委屈他们的意思。我有好多温州的朋友都是当地的老板,企业规模还是可以的,身价在千万这个级别以上。但当我们一起出国,或者在国内一起出差的时候,大家很自然就可以打地铺睡觉。那个在工厂车间,满身油腻腻的人;或者是正在装车,一箱一箱正往车上扛货的满头大汗的人,可能就是你要找的这个工厂的老板。这在北方,是不可思议的。在北方的上千万身价的老板,那永远不可能自己当苦力。

        从中,你可以看到这一代创业的温州人的勤奋和吃苦耐劳。随便找个工厂,老板或者管事的老板娘365天,基本上360天都在上班。他们的勤奋,他们的节俭,让他们创办的工厂可以很成功地控制成本。所以,他们可以把小小的钮扣做成巨大的产业,而每个钮扣的毛利润,也就是几厘,但就是这你看不起的几厘,集腋成裘,最终创造了巨大无比的产业和财富。

        温州,不属于国家重点扶植的地区,很少有政策上的倾斜和优惠,这个和深圳的发展是不同的。温州没有什么太多的自然资源,缺少工业基础,也没有高精尖的技术和人才,温州所拥有的,就是三分田七分山的匮乏的土地,和一大堆不甘于现状,渴望成功的农民。所以特别实际的温州人就选择了低科技含量、低附加值,别人看不上眼的行业,他们靠着自己的勤奋和节俭,薄利多销,以量取胜,最终在别人最看不起的,属于行业的戈壁滩的地方,营造出了产业的绿洲。

        可以说,温州人的成功,主要就在于老板这个创业者的勤勉。但老板过于勤勉,却也见不得就是一件好事。因为归于勤勉,就事事关心,也就陷入了无限的事务性的琐事当中,战略性的规划和如何构建有效的管理机制,就没有时间静下心来思考。虽然,每天都忙忙碌碌,但事业往往却不见起色。一千万产值,成为很多温州企业捅不破的天花板。

        为什么会这样呢?温州的企业,绝大多数都是从家庭作坊发展而来的家庭工厂,最大的特点就是老板或者老板的直系亲属就是这个企业的所有者和管理者。一般来讲,一千万以下的工厂,工人大部分都是50个以下的,产品相对也比较单一,这是不需要管理人员的,老板就是最大的管理者,他可以清楚其中任何的细节。但企业规模再大点,老板自己就觉得忙不过来了,因为他只有两只手,不吃不喝也就一天24小时,企业规模的扩大,就带来了失控的感觉,这种感觉,就造成了对企业无比的焦虑。我见过一个当老板的,他的办公室在三楼,因为他心中老想个事,不知觉就到了五楼。上了五楼,发现自己走错地方,赶紧往下走,居然又走回到了一楼。为了不让企业失控,很多人的选择就是不让企业的规模做大,所以很多企业,很多年了,还是那个长不大的小不点。

        也许你会说,那好办啊,找个职业经理人啊。确实,这是一个好的办法,也是企业在发展的过程中必然要经历的,但在温州,这种职业经理人制度常常会碰到很多困难。因为温州的企业,往往都是创业者的老板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历经千辛万苦之后才拥有的,其中的每一分钱,都凝聚着辛苦的汗水和屈辱的泪水,所以会十二分的珍惜自己打下的天下。请了经理人,下放的主要是事务权,财权是永远不会下放的,哪怕是只有几百元钱,你都必须要找老板。工厂内部,工人都是清楚的,反正工资和奖金都是老板发的,不是老板的这个总经理,也就是个摆设。去外面办事,屁点大的事情,政府或者其他的办事人员都知道这个不是老板的总经理是作不了主的,不要说捞点什么油水,连混顿饭吃都会成为问题,所以就是一句话,找你老板来。很难有实权的总经理,工作起来自然别扭异常,也就很难有所作为。既然工作没有起色,老板有如何能容忍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真金白银高薪养你?所以结局就是一条路,走人。

        还有最主要的一点,就是信任问题。因为温州的企业普遍规模小,产品的技术含量低,那么就容易被别人模仿。如果工厂的全部秘密都被这个职业经理人掌握,会不会他出去单干,或者被其他竞争对手高薪挖走?这种不安和焦虑,就会导致对所雇佣的经理人层层设防,这种设防,也就捆住了经理人的手脚。所以,温州企业到目前,绝大多数还是家庭工厂或者家族企业,因为血缘关系,在信任问题上,就变成是唯一的选择。大家宁肯考虑企业规模小一点,也要把企业控制的自己人手里,安全第一嘛。

        所以,一直到现在,你可以看到遍地的夫妻工厂或者父子兄弟的家庭小工厂,但难以看到相当有知名度或者影响力的企业。按企业数量来说,温州绝对是全世界工厂密度最大的地方,但你在中国企业五百强里,看到过几个温州的企业呢?至于世界顶级的五百强,那就是连做梦都感觉遥远的一件事了。

        温州的老板群体,总体给人的印象就是,精明有余,魄力不足。这也是温州普通民众给人的印象,那些掀翻中国房地产市场的温州炒房团,主力就是家庭主妇,这个社会最普通的群体,居然就蕴涵如此强大的力量,你说能不精明?但拥有如此多游资和如此多购买房子团队的温州,居然找不到一个具有全国影响力的房地产开发商,不是魄力不足吗?

        三)

        作为一个城市名片,温州有很高的知名度,这个是不争的事实。但你要说到美誉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温州的美誉度实在不怎么样,基本就成了低档和假冒的代名词,即使在产品质量大幅改善,服务质量进步明显的今天,这种城市印象依然很难一时消除。

        这就是资本积累原罪惹得祸,是温州在还历史的债。

        温州的成名,在于八十年代那个物资匮乏,商品紧缺的年代。刚刚洗尽泥腿的庄稼人,凭着直觉开始前店后厂的家庭作坊的生产。因为缺乏技术,缺乏资金,所以绝大多数,都是最简单,最容易模仿的产品,特别是制鞋。村里的张三获得了成功,隔壁的李四就开始动脑筋,也来办一个工厂,李四也成功了,王五就按捺不住自己那颗跳动的心了。如此滚雪球,就形成了非常有特色的村镇经济,形成了一定的产业规模。但这种鱼龙混杂的局面,加上监管不到位,导致有些不法厂家开始大量生产低质量的产品。一时间,中国大江南北,大家都在讨论温州“礼拜鞋”的问题,“礼拜鞋”,顾名思义就是这种鞋的质量只能穿一个礼拜,如此质量的商品,焉能不令整个城市蒙羞?那个时候,很多地方的商场,甚至打出“本店绝无温州货”的横幅。

        在这种情况下,很多企业为了继续生存,不得已寻求上海啊等外地的品牌,自己靠贴牌借船出海,维持生活,但这种贴牌,风险极大不说(因为品牌所有者随时可以收回品牌使用权),也付出了极大的经济利益代价,因为人家的品牌可不是免费的午餐,你是要付费的。痛定思痛的温州人,开始要考虑城市的品牌问题,开始要认真思索诚信的商业道德的问题。

        快二十年过去了,大浪淘沙,存活的上规模的企业,产品质量已经有很大提高了,中国名牌也开始俯首皆是,不再是稀罕的事情了。经营者的诚信,据我自己的经验,应该是很不错的。一般来讲,只要口头答应你的事情,基本上没有违约的。在产品的售后服务上,提高得也非常快。我自己就有经验,我们产品的生产需要买喷码机,原来是买上海的,据说是意大利进口的代理。但自从这台机器进厂后,烦恼也就接踵而来,一会儿喷码头堵住,一会儿墨水寄不到。实在没办法了,就买了温州本地一家企业的另一台机器,这种易损的机器,故障是难免的,但你一个电话,厂家两小时内肯定来人维修,最主要的是耗材墨水只要60元一盒,而原来那台所谓的进口的,需要1000元一盒。

        质量好了,诚信有了,售后服务上去了,企业的生命力也就长久了。因为你的产品有质量保证,你的客户群体自然也就稳定,那你还需要忧愁订单的问题吗?现在经济全世界一片萧条,但温州很多企业并没有受影响,感觉压力大的,都是那些最低档,质量没保证的企业。就如在涨潮的时候,大家都在海里游泳,没有看出区别,但在退潮的时候,谁在水里裸泳,就清清楚楚了。

        摸爬滚打多年的温州人,精明的温州人,对这个浅显的道理是非常明白的,很多企业也开始付诸实践了。但“礼拜鞋”的历史包袱,不会轻易就消失在消费者的记忆里,这种苦涩和沉重,会依然让温州的企业背负很久。不管你质量多好,只要你是温州生产的,价格就比广州等地的企业要便宜。

        这是历史的代价,你无法逃避。只有用加倍的努力,才能洗刷历史的原罪。打造温州这块城市的金子招牌,任重而道远。

        四)

        中国是一个依然处于“官本位”的社会,从事的所有职业里,官员是最荣耀和显赫的。自中国历史上开科取士以来,千千万万的读书人,寒窗数十载,就是为了考取功名,也就是秀才、举人和进士,特别是进士,那是读书人的最高梦想,因为考中了进士,也就意味着在以后的仕途上,可以平步青云。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显得似乎很清高,但揭去那层优美的面纱,说的直白些,其实就是“万般皆下品,唯有做官好”,要不你看,古人的列举人生三大喜事中,就有“金榜题名时”,不就直接点出其中的玄机了吗?

        虽然历史已经进入共和国时期,但这种长期的文化形成的“官本位”的思维,依然在中国人的集体记忆里烙印深刻、根深蒂固。君不见,当今哪项考试能如公务员考试那样吸引如此众多的人士参与?这不正说明问题吗?

        与其他城市,特别是北方城市相比,温州人的这种“官本位”的气氛要淡然很多,温州人对老板,是相当尊重的。即使是现任的官员,都有自己亲自下海搏击的冲动和勇气。据说有在任而辞职下海的厅级的副市长,有正处级的市委书记,在其他地方,也许是个新闻,但在温州,大家感觉很自然,因为做企业,没有什么不好嘛。

        有如此深厚的商业文化的地方,该是如何的一方水土呢?

        翻开历史,回到南宋,我们来认识一位名叫叶适的温州瑞安人,他是淳熙年间的进士,自然也是一个读书读得非常好的人。在进入仕途后,他累官至兵部侍郎。因为力主抗金,得罪了势力强大的主和派,就遭到了弹劾。无官无职的叶适,就把自己的归隐地点选择在了永嘉城郊(现温州)的水心村,专心著书立说。

        叶适最大的成就,就是整理并发扬了“事功”学派,形成了与朱熹的“理学”、陆九渊的“心学”呈鼎足的永嘉学派。

        朱熹的理学,强调义理、强调社会秩序,符合王朝的利益,所以就被奉为“官学”。叶适的“事功”学说,来自民间,来自温州百姓的生活和朴实的思维,他让哲学还原为生活,主张“以利和义,不以义抑利” 反对那些空洞、教条的所谓的义理; 反对传统“重农抑商”的政策,主张“通商惠工,以国家之力扶持商贾,流通货币”。

        这就是温州人,质朴的温州人,不需要矫情和虚伪,只是本能地根据生活,在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年代,温州人依据自己的生活经验,质朴地坚持自己的生活,不空谈不虚情,只是根据自己的生活,踏踏实实做事。低调、不事张扬和埋头做事,就成为温州人典型的特征。在北京,随便一个蹬三轮的车夫,可以跟你大侃国家大事,让你感觉国家的那些政策,就出自他们家隔壁二大妈的姑爷的手。但在温州,你不会听到这些谈论家国大事的声音,你看到的就是那忙碌的各色人的背影,大家关心的就是自己手边的事情,而与自己无关的那些事,仿佛都显得非常的遥远。

        温州人的实在,温州人的质朴,令温州人对经商有一种天生的偏好。一个成功的企业家,在温州,是相当受人尊重的。就是当个小店的老板,那也没有什么不好,大小是个老板,也没有人会瞧不起你。但你如果只是个管理人员,无论你职务多高,给人的感觉总是打工的,别人在介绍的时候,总是说在谁谁那里干活的,面子上就没有那么荣耀了。正是这种“宁为鸡头,不为凤尾”的温州文化和重利重商的生活哲学,在温州这片没有什么特殊资源的土地上,创造出了繁荣和辉煌,成为全球最具活力的中小企业的创业乐园。

        五)

        温州人还有一个别称,就做“东方的犹太人”。我不知道这个称谓最早是怎么来的,但想想主要可能是形容温州人遍布天下经商这个事的,温州人也许会觉得很自豪。但我要泼点冷水,因为温州人和犹太人相比,实在有点差距,而且不是一点点。

        当今世界最有实力的国家是美国,我们来看看美国的情况,全美最有影响力的200位名人中,犹太人占了一半,从电影导演斯皮尔伯格到完美的美联储行长格林斯潘再到股神巴菲特,犹太人永远是耀眼的明星。就是中国人心中永远的痛的诺贝尔奖,犹太人就拿过100多次。科学巨人爱因斯坦,更是到达了无人可以企及的科学的高峰。

        和犹太人在各个领域群星璀璨,光芒四射相比,温州人就是那颗最暗淡的发出米粒之光的星星,离真正的犹太人的距离还非常非常的遥远。

        犹太人的成功是全方位的,无论是政治、经济、艺术和科学,犹太人都取得了无比辉煌的成就。因为犹太人对教育是非常非常投入的,没有国家多年,终年流浪的犹太人,懂得教育是唯一可以帮自己摆脱困难和厄运的。

        现在的温州人,也开始花大代价培养自己的孩子。教师在温州地区成为非常抢手和体面的工作,很多家长让老师课外辅导,老师也就创造了新的收入。温州地区,一个略微像样的学校,择校费可能会高达十万。这一方面反映了温州当地优质教育资源的缺乏,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家长培养孩子的急迫的心情。很多家长甚至开始让孩子从小就去国外接受西式教育,开拓视野。

        这一代的温州创业者,普遍缺乏的就是教育,所以在进入拼技术拼管理的大浪淘沙的年代,就感到倍加吃力。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中国不可能允许这种掠夺资源的粗放型的经济模式的长久存在。只有靠管理,靠创新,温州的企业才能实现产业升级,才能摆脱低附加值的加工型企业的经营模式。

        温州人,在过去的历史上,创造了辉煌。但温州企业能否突破发展的瓶颈,能否走得陇望蜀更远,就需要更加优秀的下一代。温州人,能否成为真正的“东方犹太人”,关键还在于教育,在于人才。

        温州人,你做好准备了吗?

        (说明:作者蔡金君, 温岭市委报道组金宗炳的学生,温岭市人,北京大学毕业生,曾在团中央工作,后下海,现在温州市创办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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